（七）
    “别想太多，跟你没关系。”你说。
    “我想太多？”易晃笑得更开心了，“我想什么了？……我看看这是哪个型号的。”
    他抬腿就要往795那边走，你一把拽住他的手臂：“看什么看？不准看！”
    易晃任由你把他拽了回来，但脑袋还是朝着795那边，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：“看这个眼睛……N125？哇，这是我们刚分手的时候出的吧？”
    “关你屁事。”你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，“快滚，我要回家了。”
    “和在家等你的人一起回家？”他刻意咬重了人这个字，也不知道在讽刺些什么，“喂，真人就在你眼前站着，结果你要带着那个赝品回家？”
    “他不是赝品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是赝品。”
    795和你的声音同时响起，你偏过头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他竟然走了过来，就在一旁看着和易晃拉拉扯扯的你。
    易晃的注意力又一次被795吸引了，他睁大眼睛看着795，喃喃地感叹：“好厉害……竟然真的可以做到和我一模一样！”
    “我和你不一样！”795喊道。他捏紧的拳头垂在身侧，肩膀轻微地颤抖着。
    “好像是不一样，”易晃居然点头了，他摸着下巴，一脸的若有所思：“我感觉你的右脸好像不太流畅啊，我的脸应该没这毛病吧……”
    那是因为795的右脸被砸坏过一次……不是，谁跟他说这个不一样了啊！这个人是傻子吗？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被人坑了啊？”他居然这样问你，“都告诉过你消费要谨慎了！”
    你还没来得及说话，他又替你找到了解决方案：“算了，也没事，反正以后有我这个真品就行了……而且我还更好看！”
    易晃非常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脸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    你完全不想理易晃了，走过去拉着795的手就准备离开，才走出两步就被易晃抓住了手腕：“你要去哪？”
    “回家。”你回答，“松手。”
    “就这么讨厌我吗？”易晃问。他的手很热，渗出一点点汗，胶水一样黏着在你的皮肤上。你没有回答他，他又追问：“如果都这么讨厌我了，为什么还要拉着我的复制品的手回家？”
    “他又不是你。”你说。
    “对，”易晃说，“他是我的复制品，我在这里。”
    “我也不是你的复制品！”795对易晃说。
    “照照镜子，你顶着我的脸呢。你不是我的复制品还能是谁？我的孪生兄弟？”易晃看着795，“她告诉你你是谁？她独一无二的伴侣机器人？兄弟，别骗自己了，你就是我的复制品。”
    795已经不光是肩膀发抖了，他整个人都在发抖，手冷得像冰，手指急切地钻进你的指缝，像是下一秒就要坠落了一样，他紧紧地扣住你的手，却说不出半句话来。
    “你能不能闭嘴？”你对易晃说。
    “不可以，”易晃说，他望着你，“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，我没有考虑清楚后果便自顾自地做了决定，我是个大傻逼，幼稚鬼……但我现在想清楚了，拜托你，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？我不要你立刻决定和不和我复合，就，给我点时间，再看看我，让我证明自己好不好？”
    被795扣住的手冰凉，被易晃抓住的手滚烫，795眼睛里的蓝光挣扎着不肯熄灭，易晃的黑眼睛像黑白默片里的火，两个人都抿着下唇。
    你动了动手，被他们抓得有些发麻，你轻声说道：“先松开好不好？”
    你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在喉头，被乱七八糟的情绪泡得一团胀。
    两边抓着你的手俱是一颤，你垂下眼，最后反倒是易晃先松手了，他静静地看着你：“太晚了，先回家吧。”
    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是勉强冲你笑了一下：“早点休息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你匆匆应道，再没有说话的力气，只想赶紧离开这里。
    你和795沉默着往住宅楼走去，易晃的体温和汗水仿佛还残存在你的手背上，你瞥了一眼你和795交握的手。也许这不该叫交握，因为不知不觉间，你竟卸了力道。本来是你牵着795，现在却变成了他单方面扣着你，你的指关节僵硬，没有半点回握的迹象。但至少，你没有甩开他。
    “喂！”
    易晃的声音在你身后远处响起，你转过头，他站在路灯下，伸直了手臂挥动：“松手不是放弃的意思啊！你不要误会！我才没有放弃！”
    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刚刚的低落了，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笑容——怎么形容好呢，那是一种只有从小就被世界宠爱因此也对世界充满信任，无忧无虑自由长大的孩子才能露出的，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得到一切的，耀眼的笑。
    让你无数次心动的笑容。
    他曾带着这样的笑容在夏天走近你，他蹲在巷子里给几只你常常喂的小猫拍照，快门的咔嚓声惊得猫咪四散开来，他懊恼地哎了一声，你在他旁边蹲下打开猫罐头，小猫回来了，快门声又一次响起，只是镜头的主角却不是小猫，而是你。
    你转过头，相机挡去男人的下半张脸，笑意和夕阳的暖红在他弯弯的眉眼间流动，
    “易晃，摄影师。”他对你伸出左手。他笃定你会握住他的手。
    你果然握住了，猫咪在这时绕着你的小腿转了圈，软软的毛蹭过你的皮肤，细细的叫声挠过你的心头。
    他也曾带着这样的笑容在冬天离开你，你抓着他的手臂问他能不能别走，你问他你究竟哪里做得不好，为什么要分手，可不可以不分手……易晃说没有，你很好，但他该走了。你问他要去哪，他说去所有他没去过的地方。你一边哭一边蹲下来，他摸你的头要你别哭，你抱住他的小腿，你说你可以等他，或者你可以和他一起走，你听见他的叹气。他也蹲下来。
    他帮你擦眼泪，用衣袖给你擤鼻涕。他动作那么仔细那么温柔，你以为他改变主意了，你抬起脸看他，他对你笑，那么好看的黑眼睛，那么坚定的眼神，你听见他说：“别傻啦。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    那一瞬你便知道，你留不住他。你是他停留的站点，却不是他的终点。
    他就这样离开你。
    现在他又带着同样的笑容在秋天出现。
    “明天见啦！”易晃一边招手一边倒退，被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，虽然很傻，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狼狈。他最后一次冲你摆手，转过身，步伐轻快地走进黑夜里。
    你嘴里苦得发腥，半天动不了，直到795的声音幽幽地响起：“别看了，已经走了。”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你有点尴尬地转过头，夜风有点冷，你拢了拢衣襟，“回去吧。”
    795把外套披在你肩上。
    你们握着的手因他的动作而松开了，一直到走进家门，都没人再提牵手这事。
    事实上，一直到吃完饭，都没人说话。你本以为795会因为易晃的话而大吵大闹，结果他没有，他一直都很安静，进了家门就开始布置餐桌，而你实在是饿了，在酸菜鱼前坐下后嘴巴就只顾着咀嚼，实在分不出空来，而且酸菜鱼实在太好吃了……你放下筷子，胃部被热腾腾的食物填满后，身体果然再次充满了力气，就连大脑都有力气开始重新思考刚刚发生的事了。
    你看了一眼795，他就坐在餐桌对面，表情很平静，眼睛里的光圈也没怎么乱闪……好吧，只是闪的幅度不是很大，但还是一直在跳动的。
    “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你说。你猜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，你猜他会质问你。你早已准备好说辞——你要告诉他你和易晃纠缠的过去，热烈的相爱，直到最后令你痛彻心扉的离开……易晃这个名字藤一般缠绕着你的灵魂，他硬生生抽离开来，在你的灵魂上留下无数个淌血的，在深夜里被寒风一遍遍贯穿的破洞。这才有了795。
    你怎么能否认易晃对你而言的重要性呢？他是795出现的原因，795的脸，795的小习惯，795的整个存在都在大声提醒你，你曾深深地，无可救药地爱过易晃。
    你很喜欢795，但出现的人是易晃……是你拼劲全力也没留住的夏日的风，你不可能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，你做不到的。
    你要告诉他，你会努力不受易晃的影响，你会努力让生活不产生任何变化……但你不敢保证生活真的不会产生变化。
    令你惊讶的是，795摇摇头：“我没什么想问的。”
    “刚刚的事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想过了，赝品也好，复制品也好……他说什么都好，我都不在乎，”795看着你，“反正你说过，你不会和他复合。所以我不会在乎。”
    “你不会骗我的，对吧？”
    他全心全意，毫无怀疑地信任着你。
    你在这一刻感受到，他还不是人类。因为他不懂人类是最糟糕的生物——就算你说对我不会骗你，那又能怎么样呢？所有说着永远的恋人们都没有走到永远，你的一个小小承诺又算得了什么？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把你的话奉为信条？
    正因为他还不是人类，此刻只要你说对，你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别担心，他就真的不会再担心，你的家会恢复平静。至于家门外如何，他要如何得知呢？他只在你给的一方天地里活动，你在外面做了什么，他都不会知道。
    就算他知道了，那又能如何？他还不是人类，即便你拉着易晃的手重新走进家来，也没人可指摘你半分。易晃不会在乎，世界不会在乎，只有795会心碎，但他只是个机器人，他是一个不需要，不配被尊重的家用物件，他的心碎，值得你在乎吗？
    回答对吧，回答他你不会骗他——
    〃Ｐ〃о18〃.℃0〃M致力于為大家提供免費濃情小説ぐ你的确没有啊，在说出那句“我不会和他复合”时的心情绝对是真的。做一个普通人类吧，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只要回答对，只要有了这句保证，他便不会再纠结这件事，你可以放心无阻地再给易晃一次机会，795不会伤心的，至少短期内不会，至于未来如何，谁他妈在乎呢？
    可他在对你微笑。
    795的笑容也很安定，但和易晃不同，易晃的安定感来源于整个世界的优待——长得漂亮家庭和睦自己脑子又好用的孩子，总是被世界优待的。
    795的安定却来自于你，只有你。
    你甚至都没有优待他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，”你说，“当我说我不会和他复合时，我是认真地觉得我不会和他复合。但是现在，我不知道了……当他出现，他对我笑，他说他不会放弃……我发现他还是影响着我。”
    “当他说明天见时，我发现，我发现我有点期待……”
    你决定做一个稍微好点的人类，你决定对他诚实，平等地和他交流。可能你的回答会让他难过，但这是对待人类的方式，这是他想要的东西。
    他想成为真正的人，那他就得和真正的人一样面对真相，一样心碎。